
《太平年》中的冯道去世了,电视剧有如下旁白:
“冯道卒于显德元年,终年七十三岁,历仕四朝十帝,居相位长达二十七年,是五代名副其实的政坛不倒翁。在政坛更迭频繁的纷乱时局中,冯道的存在在一定程度上维系了统治秩序的稳定性和朝廷政令的延续性,颇受同代人的尊崇与敬重。”
“然而,后世对其评价却两极分化,《旧五代史》质疑其事四朝、相六帝,可得为忠乎,欧阳修更斥其无廉耻,而李贽等人则认为他社稷为重,拯救百姓于水火。”
“冯道的人生经历和后世毁誉也正是五代十国纷纷乱世的真实写照。”
以上话语真实反映了冯道身上的复杂性与矛盾性。正如莎士比亚所说“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可能一千个后世之人眼中就一千个冯道。
我看《太平年》这部电视剧,截至目前,有两大收获,一是新认识了一个历史人物——钱弘俶,另一个就是重新认识了一个历史人物——冯道。
最早知道冯道此人,是在初中或者高中的历史课本上,对冯道的介绍主要就是号称政坛不倒翁,经历过很多王朝,侍奉过很多皇帝,尤其是其中包括耶律德光。
所以,对冯道的印象就是奸臣一个。直到《太平年》这部电视剧的播出,以此为契机,看了一些史料,听了一些讲解,以今日之年龄和阅历,再品味冯道的处世哲学,有了一些新的认识。
首先,冯道就是一个事务官。
目前,在我国,什么是公务员?依法履行公职、纳入国家行政编制、由国家财政负担工资福利的工作人员,称为公务员。
而在英国,公务员仅指中央政府系统中非选举产生和非政治任命的事务官,不包括由选举或政治任命产生的内阁成员及各部政务次官、政治秘书等政务官。在美国,政务官与事务官虽都统称为公务员,但适用于国家公务员法规的也只是事务官。
如果依据英美有关公务员范围的规定,按冯道自己的理解,他就是一个事务官。
所以,中原地区换多少王朝,换多少皇帝,与我冯道何干,对我来说,无非是换个总统、换个首相。
我冯道忠的是国家,谁是中原地区的当政王朝,谁就是这个国家,这个王朝的国号是什么、统治者是谁,不妨碍我为这个国家服务。
吴越国不也是这么干的吗?善事中原。
但是,在欧阳修他们眼中,显然不是这么认为的。他们认为一个王朝就是一个国家,而且在中原地区当政的国家才是正统国家,其它同期的国家要么是乱臣贼子,要么就是蛮夷之邦。
他们在这个基础上,还不满足,还提出要忠君,誓将自身忠节系在一个王朝、一个人身上,否则就是无廉耻。
以现在的标准去衡量,从维护国家、社会稳定以及老百姓根本福祉的立场出发,是冯道的选择更具性价比?还是欧阳修他们的要求更对呢?
之所以说是他们的要求,而不是选择,是因为他们生在太平年景,而非乱世,没有经历过王朝更迭,也就没有经历过真正的考验,漂亮话当然可以随便说。
其次,冯道是一个真干事的事务官。
对历史的学习,是越学习,越感到自己的无知。“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竟然是冯道在诗中所说。
他是这么说,也是这么做。纵观冯道的仕途生涯,他始终坚持“不以君王而弃民,不以朝改而废政”的原则,日以继夜地干着财政税收、务农种粮、吏治考核等工作,以维系一个朝廷的正常运转。
在《太平年》中,有很多这样的片段,来展示冯道的这种真干事。
比如,当汴京守了十日,不再死守后,赵匡胤愤懑不解,拦住冯道,替因守城死伤的战士们请功,冯道应允,并说道:“战殁、战伤的将士需要抚恤,有功的将卒需要褒奖,这即便是天真的塌下来了,也是要做的事。”
又如,在目睹张彦泽纵兵屠城后,赵匡胤密谋刺杀张彦泽以雪国耻,被其父赵弘殷强行拦下。他奉命向冯道请罪,冯道劝慰道:“既然还活着,便做事吧。”“逝者已逝,他们可以歇歇了,但活着的人依旧还要做事。”“有用的,无用的,终归要有人去做,能不能做成是一回事,做不做,却又是一回事。”
第三,冯道是一个有能力的真干事的事务官。
冯道,不仅真干事,还是个很有能力的。有两点可以作证:
一是官越当越大。从最早后唐年间,效力于燕王刘守光,被辟为掾属。后投奔晋王李存勖,被辟为霸府从事,担任太原掌书记。从此一路高升,后周时期,被拜为太师、中书令。死后,更是被追封为瀛王,谥号文懿。其间,合计当了二十七年的丞相。
大家都知道现在考个公务员难,可在考上公务员的这些人中,能当上总理有几个?
没点能力,绝对当不上。
二是在不停换皇帝的情况下,官越当越大。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在被领导看中的情况下,官越当越大,不罕见。罕见的是换了领导,还能得到认可,还能继续升官,这就是本事了。
哪个刚当上皇帝的,不想用自己人,特别是不想在丞相这样关键的岗位上用自己人,那为什么要用冯道呢?
因为冯道是“刚需”。在五代十国那样的乱世,当上皇帝的人以及他所信任的人,擅长的是兵马,是战场厮杀,所以他们掌握了政权,但当上皇帝之后,怎么当长、当好皇帝,靠的可就不光是兵马,还有政务,他们恰恰不擅长,而刚好冯道擅长,所以造就了流水的皇帝、铁打的冯道这样的奇特局面。
以至于与冯道共事过的皇帝,对冯道的评价都很高。比如,后晋皇帝石敬瑭,“礼天苍璧镇国元龟,夏璜为稀世之珍,轩镜是辟邪之宝,方诸才业,良平有可差其肩,较彼忠贞,姚宋不得并其辔,可谓人臣之刀尺,造化之丹青”。
第四,冯道是一个有自知有能力真干事的事务官。
在乱世之中,有能力、真干事的人,一旦被权力冲昏头脑,往往成为一方枭雄,冯道却没有陷入这样的漩涡。
不是他没有机会,光在《太平年》展现的就有两次:一是后晋开国皇帝石敬瑭临死前托孤于冯道,冯道不是没可能来个挟天子以令诸侯;二是后晋末代皇帝石重贵自暴自弃后,冯道也不是没可能来个再立新君。
他之所以没这么做,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有自知之明。在电视剧中,他这样评价自己:“老夫这一辈子,生于乱世,长于乱世。武,不能定祸乱;文,不能致太平,所行所为,大多都是无用的。”
在耶律德光面前,则自称“无才无德痴顽老子”。
无论他的自我评价是真心话还是自谦话,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谄媚,总之,他没有走上擅权专政的路,没有让这个乱世更乱,没有让更多的人枉死在这个乱世。
第五,冯道是一个心系百姓的有自知有能力真干事的事务官。
之所以后世对冯道的评价这么两极化,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冯道干了很多拯救百姓于水火的事。
如果冯道干的全是助纣为虐、荼毒百姓的事,我想对冯道的评价是永恒不变的,且不仅仅是“无廉耻”而已,而是恶,十足的恶,彻彻底底的恶。
在史书中,关于冯道呵护黎庶的记载有不少。比如,在后唐时期,他诵读聂夷中《伤田家诗》“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力劝明宗体恤民情,减轻赋税,使得后唐明宗时期出现“小康”景象;后晋年间,他多次阻止石敬瑭穷兵黩武,避免百姓陷入战乱之苦;契丹南下时,他放下个人尊严,以柔克刚,在耶律德光面前“无城无兵,安敢拒命”的示弱,实则是为了保全城中百姓性命。
在那个不拿人当人,甚至人吃人的时代,这样的民本之微光,再小,再弱,也值得珍视。
最后,冯道是一个有理念支撑的心系百姓有自知有能力真干事的事务官。
综上,我们不难看出,冯道不认为自己不忠于国但事实上确实历仕四朝十帝,他真干事会干事但也没有擅权专政,他有自知之明、有自保之意但却敢于救民于水火,这些看似分散且矛盾特质,背后其实有一根主线在牵引。
这根主线就是儒家理念,孔孟之道。之所以会作出以上种种选择,皆是他在践行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民本理念。
冯道确确实实只是一个事务官,他从不参与党政,从不干预军事,从不沾染皇权,但不妨碍他有自己的治国理念、有自己的为政之道。
为了这样的理念,他躬身实践、孜孜不倦。其中,尤为值得称赞的是雕印《九经》。他自后唐长兴三年(932年)上书奏请刻印儒家《九经》,以唐代开成石经为底本,组织田敏等学者详勘,李鹗等书家书写,动用官方财力大规模雕版印刷。这项浩大的文化工程历时二十二年,跨越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朝,直至后周广顺三年(953年)方才完成。
这套《九经》的雕印,首创官方及国子监刻印书籍之始,开创了官刻图书的新局面,让儒家文化在战火中得以保存,为宋代文化复兴奠定了坚实基础。
在《太平年》中,当后周开国皇帝郭威亲赴山东曲阜拜谒孔庙时,冯道热泪盈眶,并动情地讲述了自己对“儒”的理解,“儒者,人之所需也,曰生死,曰衣食,曰忧乐。一人之所需,即为一人之儒;众人之所需,即为天下之儒;于朝廷而言,儒,即是天下人心。”
迷信一点说,他甚至死在七十三这个年纪。在民间,有七十三、八十四的说法,孔子去世时七十三岁,孟子去世时八十四岁。
然而,讽刺的是,后世对他评价最差的正是北宋的文人士大夫。除了欧阳修,司马光更是将其列为“奸臣之尤”。
我想关于冯道两极化的评论还会继续下去,但需要有一点共识,那就是对历史人物的评价比较好的证券公司,不能脱离其所处的历史条件,不能用苛责的眼光去看待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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